一路芬芳 作者:潘向黎[转帖][分享]
[color=#1E90FF]《希望》是一本杂志的名字。这本杂志有一个固定的栏目,小说连载。它不会发很长的小说,但是就是这种短篇也能让人等很久很久……比如《一路芬芳》我便足足等了三个月。也许是职业的关系,很喜欢看也喜欢写关于编辑部发生的事情,这个故事......p)urV^}E5QK也许有些长,但是我很喜欢;i*JO&|v+U*n)C;g:v.U K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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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路芬芳(1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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早上。9:28,李思锦从出租车上下来,站到了新世纪报业大厦的门口,自动门润滑地闪向两边,她几乎没有停顿地走了进去,安保一抬头,习惯性地要求:“请出示证件”,一看是她就把嘴闭上了。李思锦没有注意到安保的表情,她根本没有看他一眼,她精神抖擞又若有所思,硬底鞋在大理石地面上一路脆响地过去了,留下一缕烈而不浓、有点辛辣的奇异香气。这不像哪一种花的香,倒有点像姜的味道呢,安保好奇地想。9:30,李思锦准时到达挂着“副总编”有机玻璃牌子的办公室,一秒不差地坐到了位置上。坐下的时候,她顺势整理了一下茶色暗褶裙的裙摆。这个动作看起来很熟练,其实已经许多年没有操练了。已经多少年不穿裙子了。
看了一下桌上的记事本,今天上午10:30有客人,是广州一家报社的人,罗毅答应一起见他们,所以他会在10:00左右到。
关于这个叫罗毅的男人,李思锦乐于透露的资料是:罗毅,李思锦的上司,《城市讯报》的开创者和总编,也是当时全国最年轻的报社总编,报界传奇人物,许多刚入行的年轻人顶礼膜拜的偶像,仅仅去年一年,他就接受了7次电视重要级人物专访,入选了全国“十大行业最有价值人士”。杂志、报纸的报道简直不计其数。
当然,也有一些是李思锦不会透露的,比如,这个男人是她穿裙子的原因。那天看电视里的模特儿大赛,他指着一个穿长度及膝的宽褶裙的女孩说:“这个女孩子看上去气质很好。”q2Ob!Rxc ~;h;A,^%_
第二天,李思锦就开始穿裙子。
10:00,她听见门外的脚步声,抬头看,正好看到罗毅站在门口,微笑着对她说:“早上好!”一贯的神清气爽。!O{4Qs*q9\
李思锦挥了挥手里的铅笔,轻松地说:“早!”等他走过去了,她才想起照照镜子,觉得发型、肤色都不错,松了一口气。10:30,大堂接待小姐打电话上来,“李总,有客人找您,广州来的。”?A:BSi
李思锦说:“请他们直接到顶楼会议室。叫一个人陪他们上去。”然后她拨通罗毅的分机,“他们来了,我先上去,你可以过一会再上去。”R4?y#kJ1p
总编们的办公室在4楼,顶层会议室在20楼,她进了电梯按下20,微微地笑了一下。当初是她向罗毅强烈建议总编们的办公室不要高于5楼,罗毅本来想选择19楼,但是李思锦说:“那样出起事情来我们根本就不要想脱身!”罗毅微微吃惊地看着她,说:“女人怎么总想最坏的可能?”李思锦不假思索地说:“那样才不至于一败涂地啊!”罗毅最后接受了她的建议。
外界都觉得他是一个叱咤风云的人,但是李思锦的建议对他从来有影响。也许从那时开始,她对他有了一种奇妙的情愫。
站在20楼的电梯口,她等来了她的客人。领头的是年长的姓张的总编,后面跟着一个年轻人。“你好呀,张总,好久不见!”张总一看是她,马上说:“思锦,你是不是把自己放进冰箱保鲜的?怎么总是这么年轻,还越来越漂亮了?”大家哈哈一笑,李思锦招呼他们坐下,说:“罗毅马上就来。”
在客人面前,报社的所有人都直呼罗毅的名字,绝对不许叫罗总,这是罗毅唯一的命令。做新闻的人没有上下等级,只有优劣。这是罗毅的名言。*D'B b%L%\;e
罗毅走进会议室的时候,所有人都有礼貌地站了起来。只有李思锦坐着,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。像每一次在公开场合看见他那样,他的光芒使李思锦眯起了眼睛。看上去二十七八的模样,比他的实际年龄年轻,1米75左右的个子,清瘦的脸,蓬松的头发,细长柔和的眼睛,加上斯文的半框眼镜,有点像个象牙塔里的研究生,但是他宽宽的肩膀和有力的步态泄露了真相:这是个精力旺盛、能支配别人的人。今天他穿了一件套头T恤,外面是一件半休闲的西服,下面是一条合体的布裤子,一向的简单舒适,但是不至于对客人失礼。;l&q0E#b-E6U3x
李思锦第一次赞美他的仪表时,他回答:“都是如雪买的。她买的衣服,怎么配都不会难看。”梅如雪是他的太太。这样的回答使李思锦的第一次赞美成了最后一次。
梅如雪的人就像她的名字一样,白皙、娇小、柔弱,和李思锦的干练、浓烈、落落大方恰是两个极端。李思锦怀疑她是个很有心计的女人,不然怎么能把罗毅控制得如此服帖,见过她几次,企图在她身上找到破绽,但是没有,她就是那么单纯,干干净净,没有观点,没有锋芒,就是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小女子。
李思锦的怀疑变成了羡慕,还有隐隐的痛和恨。一个女人可以保持这种状态是一种奢侈。梅如雪当然可以。她有罗毅这样的丈夫,完全可以不用出来抛头露面,不用费尽心机地在职场打拼、争斗。想到这一点,李思锦的心情由妒忌的峰顶滑进了伤感的深谷。
记得在一本《所谓女人》的书里读到过完美是神的事,不是我们的事。李思锦三十二年的人生也让她坚信这一点。凡人与完美无缘,太完美了就要出问题,李思锦一直怀着几分担忧几分期待注视着这一对完美的璧人。GaH ZUj
果然出事了。现在这个梅如雪躺在了病床上。(d/BW3Bf,S
降临到罗毅夫妇头上的不幸是一场车祸,高速公路上的九车相撞,梅如雪坐的是中间的第四辆,整辆车被连续撞了几次,简直像揉成一团的巧克力锡纸。梅如雪几乎丧命,虽然抢救了过来,但是脊椎重伤,导致瘫痪。罗毅为她换了许多医院,找了许多名医,最后不得不承认一个现实:妻子永远不能再站起来了。
美丽的梅如雪就这样躺在了医院的床上,罗毅的婚姻成了一纸空文。
梅如雪曾经企图自杀,罗毅对她说:“你怎么这么傻?”梅如雪说:“我知道应该放你走,可是没有你我活不下去,我死了就都解决了!”罗毅很平静地说:“你不会没有我的。我永远是你的。”梅如雪说:“我不想拖累你,那你太苦了!”罗毅微微笑了,说:“那是我的命。小雪,我们接受命运吧。”梅如雪看着丈夫,半天,嚎啕大哭。罗毅把她的头抱在怀里,一直微笑着。最后,罗毅说:“不要再做傻事了。如果你死了,我也不一个人活着!”
就这样,罗毅只要在上海,每天下了班都要到医院陪梅如雪,到晚上10:00左右,再回他们俩的家,真正的休息。医院里的医生和护士不止一次被他们的伉俪情深感动得流泪。3D9D;BH$Q@
听说了这些的时候,李思锦的心被一把巨大的铁钳钳住了。疼得窒息,却又摆脱不了。她知道:他是真的完了。或者说,他对她来说,只能是一种抽象的意义了。-P&R#?M~
本来梅如雪不出事,她还有机会的。她从来不相信什么真爱一辈子只有一次的鬼话,任你什么天仙美女,日子久了还不是木知木觉,再说罗毅事业上的风起云涌、瞬息万变,梅如雪不可能都了解,罗毅如果详细告诉她非要每天说得口吐鲜血不可。即使她都知道了,因为没有亲身体会,也很难真正明白。李思锦相信:罗毅在家里是无人喝彩的寂寞男子。梅如雪不是不喜欢罗毅,但是喜欢得不到位,只是把他当成寻常丈夫来喜欢。李思锦看到一句外国格言:“草地上开满鲜花,牛群来到这里,只看到饲料。”她想罗毅就是那可怜的鲜花啊,梅如雪不过是一只美丽的母牛罢了。当时正好在开会,她一边这样想,一边把它递给罗毅看,很恶毒地笑。罗毅也笑:“我知道你想到什么。对于不认识字的人来说,我们的报纸就只是四毛钱一斤的废纸。但是这里面也有积极的含义,如果能让报纸多一些潜在的层面,让懂的人看到鲜花,不懂的人觉得是饲料,那样我们就做得更成功了。”*l;Q"Z8V.gE4J
李思锦怔了一下,然后暗暗叹了一口气。这就是罗毅,让她迷恋又无可奈何的罗毅。不管你说什么,他都会联想到报纸,而且都会产生不错的想法,让作为同事的她佩服和庆幸,但是作为女人的她心里泛起苦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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怎么会爱上这样一个人啊。L{H*s&gP
可是,李思锦也知道,不是这样的人,她恐怕很难好好爱上一个人。谁叫她眼睛长在头顶上呢,弄得到现在,都过了30了,还是一个单身女子。(\5zX1qI
虽说现在适婚年龄越来越放宽,但毕竟不能不介意这件事。别人以为她观念现代,只是不要婚姻这种形式,肯定有男朋友在同居或半同居,反正是一朵不缺灌溉的鲜花。其实她是真的深闺寂寞。可是再寂寞,也不能随便将就,除非有比罗毅更好的男人,李思锦不会动心想嫁。可是看来看去,就是没有比罗毅好的。
李思锦以为自己很客观,其实只不过在犯女人的通病罢了。女人往往这样,心里装了一个人,其他人都成了摆设,甚至是那个人的陪衬。李思锦再能干,也是一个女人。所以,罗毅成了她生活的中心和苦恼的源头。她为他重新化妆、穿裙子、系丝巾,她还想为他做更多,但是暂时只能做这么多。VAQY:aY;]?V
梅如雪出事以后,李思锦的痛苦不亚于罗毅。她为自己暗暗叫苦,也心疼着罗毅。难道他就这样耗下去?梅如雪不要说照顾丈夫或者生儿育女,连性生活都不能过了,罗毅才33岁呀,这样的生活人道吗?可是这个呆子,偏偏不喜欢大多数人的选择,他总是要与众不同。但是这次与众不同的代价,是一辈子的幸福啊,罗毅知道吗?
她一连几天失眠,面色如土,几乎病倒。罗毅注意到了,问:“你是不是累了?”李思锦说:“是啊,心累。”她确实累了,因为她想了几天,想要不要放弃罗毅。